想象力和创造力与原著的结合——评北京人艺国际版话剧《樱桃园》

更新时间：2026-01-21 03:25  浏览量：2

作者：丁明拥（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副研究员）

契诃夫生活在19世纪晚期的俄国，他的剧作中，总是无望与希望并存，忧伤与理智同在。他千方百计地在生活中治病救人，在作品中为有才华的青年寻找出路。他的作品被认为是现代戏剧的一座高峰。1902至1903年间，他创作了剧本《樱桃园》，其中的樱桃园充满诗意的美，也象征着一个时代即将结束——故事发生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，俄国资本主义迅速发展、贵族庄园崩溃的社会转型期，围绕贵族兄妹加耶夫、柳鲍芙被迫拍卖祖传樱桃园展开。剧本首演于1904年，半年后，44岁的契诃夫辞世，这部剧成了他的“天鹅之歌”。

2025年年中，北京人艺邀请格鲁吉亚导演大卫・多伊阿什维利和他的团队来办工作坊，指导院内优秀的年轻演员如何表演，随后创排了这部国际版的《樱桃园》。岁末年初的几天中，《樱桃园》在北京国际戏剧中心·曹禺剧场连续上演。该版采用焦菊隐译本，其呈现却引起巨大的争议：年轻人对多样化的呈现大为赞赏，老年观众则觉得形式大于内容，失去了他们心爱的老北京人艺现实主义的“樱桃园”。

剧中，导演就原著中的明写暗示，使用了大量象征的、意象的、情感外化的、多媒体的表现手法，创作出完全不同以往的舞台形象，这应是引起争议的核心所在。其中功能性的舞美设计、扩展到观众席的表演区，以及对演员超强的调动、对剧中小角色的充分挖掘和对角色内心欲望的浓墨渲染，都使传统观众感觉茫然不解。观众能达成的共识是，这版《樱桃园》的创作人员想象力超过了之前的版本，带给观众的熟悉的陌生感、新的视角和审美惊奇，以及其表达的“永别了旧时代，欢迎你新生活”的主题值得赞许。

事实上，北京人艺向来有邀请国际著名导演给演员排戏的传统，这些尝试拓展了中国话剧的艺术视野和表现手法。1983年，被誉为“美国戏剧良心”的阿瑟·米勒，就曾接受北京人艺邀请，执导其经典剧作《推销员之死》。其多层次的舞台形式在当时的中国观众中引起强烈反响。从此，中国演员告别了扮演外国人要化外国装的习惯。

这次，北京人艺邀请的格鲁吉亚导演同样给剧院和观众带来了不少“新东西”。

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。戏剧家焦菊隐说过：“假如一个导演和他的演员们都没有创造力，不能深刻渗透到作者的灵魂中去，并且都桎梏于传统的公式和技术中，他们该对一个伟大的作品有多少毁灭的危险！”这版《樱桃园》最大的新意就是想象力和创造力与原著的结合。这版的舞台，不是具象化的环境和场景，也不是抽象化的象征和指示，而是一个复杂的富有科技含量的多层次、多功能的“道具”。演员在舞台看似随意的涂鸦，被AI赋能后突然“活”起来，这种惊奇之感直击每一位观众。那些剧作中详细描写的旧家具和樱桃花的卡通画突然动起来，很好地表现出原著对婴儿室的描述，营造出童年从记忆深处走到眼前之感。

外化了原著的潜台词。焦菊隐评论契诃夫剧作：“有些人物，只说了半句话，便不肯再说下去；有些人物，絮絮叨叨地发着大段的议论，可又没有一句碰着边际。假如实地观察一下自己生活的周围，就能发现同样的现象。”契诃夫的剧作，充满了情感象征主义，比如他关于柳鲍芙的描写，绝无一字写她的欲望，但是生命的经验告诉我们，真正克服焦虑、悼念逝去的方式可能就是情感的释放，这是人们以生命来回应死亡的自发反应。所以，在这一版里，柳鲍芙不仅与罗巴辛接吻，似乎还与大学生特罗费莫夫发生了关系。

充分带动和点燃了演员的激情。这位格鲁吉亚导演带给国内同行最好的借鉴是，他拥有让演员迅速进入状态的办法，这对当下一些国内导演来说非常难。人艺的演出普遍存在演员慢热的问题，再好的戏往往也需要半场或者一场之后，才逐渐进入状态。大卫导演通过让演员满场飞奔、写字画画、不停说话、反差造型等方式，有效调动了年轻演员的状态，在一开始就掀起了戏剧的高潮。一场戏下来，演员几乎累到虚脱，若是不经常练功根本坚持不下来。这达成的效果便是演员在台上的表现是均衡的，再也没有一两个明星演员特别突出、其他人接不住戏的现象。

艺术含量足。动画和实时影像技术的应用充分铺垫烘托表演，使演出既有全景又有细节，让每个人心中的樱桃园美轮美奂。看过2004年林兆华版《樱桃园》的观众应还记得，那如同荒原一般的舞台，尽管表演有新意，但在美感上是有所欠缺的。这次的国际版中，演员的几次换装不仅具有设计美感，还蕴含着黄金、白银、黑铁三个时代的寓意，充满象征意义。

契诃夫说过：“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的，无论是面孔，还是衣裳，还是心灵，还是思想，还是语言……”我认为，这一版《樱桃园》都做到了。

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1月21日 16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