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部好戏都应有观众的“签名”

更新时间：2026-03-17 14:31  浏览量：1

近年来，我国戏剧创作数量增长迅速，一批优秀作品和人才崭露头角。但在繁荣背后，一些深层问题值得警惕：有的院团“为奖而生、得奖即死”，投入巨资排演的大戏摘得奖项后便“刀枪入库”；有的作品热衷于“请大腕、排大戏、砸大钱”，舞台炫技不计成本，与普通观众渐行渐远；有的地方盲目跟风“重大题材”，导致“千剧一面”、题材雷同。

这些现象的背后，是同一个核心问题的不同侧面。一部好戏，究竟由谁来“签名”认证，是评委的评分表，还是观众的鼓掌声？当创作的出发点从“为观众而歌”异化为“为评委而舞”，当作品的归宿从“立在舞台上”退化为“锁在仓库里”，戏剧繁荣便沦为表面文章。

功利化倾向是这一问题的直接表现。对一些地方和院团来说，获奖等同于成功，评奖被视为创作的终极目标。创作逻辑由此发生异化，不是为了观众而创作，而是为了评奖而生产；不是为了舞台生命而打磨，而是为了评委口味而定制。这种“评奖驱动型”模式，导致剧目投资动辄数百万元，舞美道具装满十几卡车，却只能在评奖前后演出寥寥数场便“束之高阁”。除了创作初衷的偏离，一个更现实的困境在于，一些为冲击奖项而打造的“大制作”，往往追求极致的舞美效果，装置庞杂、成本高昂，对演出场地的层高、承重、景深都有特殊要求。一旦获奖，院团便面临“演不起”也“无处演”的尴尬。最终，这些耗资巨大的作品只能无奈地“刀枪入库”。戏剧是现场的艺术，是观众与演员共同完成的生命体验。没有观众的戏，无论获了多少奖，都只是一份存档的文件，而不是一部真正的作品。

这种怪圈的本质，是将“获奖”这一手段异化为目的，而将为人民创作、让观众满意这一根本宗旨抛诸脑后。事实上，观众的“签名”才是作品存在的证明，它意味着有人为之动容，有人为之喝彩，有人愿意买票进场，有人愿意口口相传。把衡量标准从“是否获奖”转向“拥有观众”，是校准创作初心的首要一环。

与功利化倾向相伴而生的，是题材选择上的片面化误区。在错误政绩观影响下，一些地方将“围绕重要时间节点抓创作”视为显绩，导致题材扎堆、选题雷同，“重大事件加英雄人物”的固定叙事模式时有所见。有研究者观察，为数不少的同类作品以某些雷同词汇命名，情节多围绕“遭遇挫折到坚定信念再到取得胜利”的套路展开。更值得警惕的是，部分地区将扶持所倡导的题材与院团评级、经费拨付直接挂钩，形成“写主旋律易立项、改经典易获奖”的现实导向。

这种“唯题材论”的偏差，根源在于将“题材正确”等同于“艺术成功”，忽视了观众审美需求的多样性。事实上，经典复排、传统整理、小型作品同样值得支持，喜剧、悲剧、正剧各有其观众，百花齐放才是真正的繁荣。每一部好戏的观众“签名”都不尽相同，有人为深刻的思想而鼓掌，有人为精湛的技艺而喝彩，有人为真挚的情感而动容，有人为创新的勇气而点赞。无论题材大小，关键在于能否以精湛的艺术手法，塑造出立体的人物，传递出真挚的情感，引发时代的共鸣，最终赢得观众的“签名”。

急功近利的短视心态，更是横亘在精品创作面前的一道坎。“十年磨一戏”与“一年磨十戏”，折射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态度。在错误政绩观驱使下，一些地方追求“当年立项、当年排演、当年获奖”的“短平快”模式，将创作周期压缩到极致，导致大量作品成了“急就章”“宣传品”。这种做法既违背了艺术创作规律，也损害了作品的艺术质量。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，“急就章”式的作品或许能蒙混一时，却难以在舞台上长久立足，没有观众愿意为之留下“签名”。

令人欣慰的是，近年来的评奖改革已释放出积极信号。第十八届文华奖将参评剧目首演时间拓宽至十年内，要求参评作品年均演出场次超过一定数量。舞剧《醒·狮》筹划于2015年，首演于2018年，2019年曾与文华奖失之交臂，但团队并未放弃，而是通过300多场全国巡演收集观众反馈、不断优化，最终在2025年获奖。300多场演出，意味着30多万观众的“签名”，每一次掌声都是一次认证，每一次谢幕都是一次共鸣。舞剧《红楼梦》自2021年首演以来，演出逾400场，吸引观众60余万人次，屡创“开票即售罄”的票房纪录，实现了受众结构的代际“破壁”、消费模式的时空“延展”、艺术评价的二元“统一”、叙事本体的媒介“跃升”。这些案例充分证明，真正的精品需要时间打磨，需要在与观众的对话中生长。观众的“签名”不是一次性的，而是伴随作品一生的印记，它记录着作品的成长，见证着作品的成熟。

评奖不是终点站，而是加油站。正确的创作观，应当关注获奖之后，作品能不能继续演、能不能到基层演、能不能让更多观众留下他们的“签名”。昆剧《牡丹亭》通过“线下巡演+线上直播”打破时空限制，让经典在当代语境下持续焕发生命力，线上、线下的观众“签名”汇聚成数字时代的掌声；儿童剧《猫神在故宫》走出剧场，在校园、社区实现常态化演出，孩子们的欢呼就是最纯真的“签名”；话剧《北上》在全国巡演中不断融入地方元素，让作品在与观众的互动中生长，每一座城市的观众都留下了独特的“签名”。这些作品之所以拥有持久的艺术生命，根本原因在于它们不是作为一次性的评奖道具而存在，而是始终保持着与观众的血肉联系。

从创作规律看，真正的好作品往往是在演出中打磨出来的，是在观众的掌声和批评中成熟起来的。将演出场次、观众反馈、市场反响纳入评价体系，正是让评奖回归激励创作初心、让“指挥棒”指向为人民服务方向的务实之举。更深一层看，建立以演出为中心的评价体系、让考核贯穿作品的艺术生命始终，或许能让评奖改革真正撬动创作生态的整体优化。“金奖银奖不如百姓的夸奖，金杯银杯不如观众的口碑。”这句在文艺界广为流传的话，道出了创作的真正要义：每一部好戏，最终都要由观众来“签名”认证。

当前，从中央到地方正在推动评奖机制的调整完善，《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（2026—2028年）》等政策文件明确提出将演出场次、观众口碑、市场反响纳入评价体系。期待各地各部门各单位以此为契机，校准评价标尺，树立正确创作导向，让更多优秀作品不但能获奖，更能演下去、传开来，真正实现出成果和出人才相结合、抓作品和抓环境相贯通，推动新时代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，为人民奉献更多有筋骨、有道德、有温度的精品力作。

当创作的初心回归“为人民而歌”，当作品的认证回归“观众的签名”，中国戏剧的舞台必将更加广阔，舞台上的作品必将更有生命力，舞台下的观众必将更加踊跃。每一部好戏，都应该有观众的“签名”——那是作品存在的证明，是艺术生命的延续，是时代共鸣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