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这间《迷之屋》 看戏可以“不守纪律”
更新时间:2026-03-19 00:23 浏览量:1
《迷之屋》
◎朱彦凝
近日,由薛佳独立编导并表演的《迷之屋》在繁星戏剧村上演。这部作品去年曾赴爱丁堡艺穗节演出,今已是它问世的第十个年头。很难清晰界定《迷之屋》的类别——舞蹈剧场、形体戏剧、哑剧、行为艺术和沉浸式戏剧的特点都包蕴其中,短短75分钟的演出带给观众丰富的知觉体验。这部作品的特别之处在于它需要观众共创,唯有观众调动感官、高度参与,作品的意义才能完整而圆融地显现。
没有特定角色的行为展演
2014年,当代著名剧场导演罗伯特·威尔逊携《克拉普的最后碟带》来华演出时曾被喝倒彩,彼时有些观众很难理解这类反再现、弱情节的戏剧样式。薛佳的《迷之屋》同样没有台词、没有线性叙事、没有明确主题,她不是为了表演某个特定的角色,整部作品都是演出者行为的展演。大概许多观众是第一次现场观看这类作品,可喜的是,现在大家已经能坦然接受,并从中体味出个人化的感受。
这部作品的舞台陈设很简单,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,另有许多高低错落的麻绳从剧场的各个角落蔓延至舞台上,所有观众都被笼罩在这张网里,无处遁形。从走进剧场的那一刻起,观众就和演出者形成了一个共同体。薛佳出场时一只脚穿着颜色鲜红如血的高跟鞋,另一只赤脚则高高踮起,她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十分艰难,仿佛在泥泞的沼泽中跋涉。
她时而穿梭于麻绳之间,欢快地跳舞嬉戏;时而将麻绳与桌椅相连;时而又用绳子将自己捆绑起来,四处冲撞试图挣脱束缚……这些行为未见得有什么确定而明晰的意义。社交媒体上有许多观众分享自己的感想,有人从中看到了爱情的幻灭,有人看到了社会对女性的规训,有人看到了抑郁症患者的困境,这些理解既无对错之分,也无高下之别。
临近结尾,薛佳的一只脚被麻绳紧紧缠住,绳子的另一端连着沉重的桌椅,任凭她怎么努力也无法挣脱,她就这样栽倒在黑暗之中。但演出并未就此结束,少时,薛佳缓缓起身,自己解开绳索,披上皮衣。她再次穿上了那只红色高跟鞋,另一边仍是赤脚。然后,她艰难地沿着来时路缓慢行走,步履不停。
空间释放不寻常的意义
自2016年创排以来,《迷之屋》曾多次在不同的开放空间中上演,如码头、防空洞、四合院、咖啡馆等,这其实类似于学者汉斯-蒂斯·雷曼归纳的“特定场域剧场”。在这些不同寻常的演出空间中,观众往往没有固定的坐席,积极性和参与度更高,感官也会更加敏锐。加之创作者会根据空间的特点调整表演的形式结构,作品得以拥有更为新颖多元的阐释空间。
譬如在上世纪建造的防空洞演出时,通向洞内的楼梯十分陡峭,观众必须手脚并用才能进入,洞内空间“逼仄”,只能容纳20位观众。于是观众与演出者都能清晰感知到彼此呼吸的起伏,物理和心理距离都被拉近,形成更为紧密的联结。作品中压抑、被束缚的感觉也在空间的作用下放大。防空洞版的限定处理也耐人寻味:演出中,薛佳会用绳子把观众捆起来,结束前再解开绳子,牵引着观众一步步走回地面。随着空间由狭小变得开阔,最后一段表演也更增添了解脱束缚、奔向自由的意味。
同时,防空洞本身承载着战争、避难等意义。对当下的我们而言,它是区别于主流空间的陌生神秘的“异托邦”。将其作为演出场所时,观众会带着历史性和审美性的目光重新走进它,空间本身的意义也就被重新唤醒,成为演出的一部分。因此防空洞版《迷之屋》很容易让观众联想到《安妮日记》,以及战时避难平民的焦灼与恐惧,作品也由此触及了当下与历史、个体与社会的反思。
使观众“卷入”演出
比起那些开放空间,传统的剧场空间或许并非《迷之屋》的“舒适区”。在传统剧场中,观众席与舞台的距离较远,观众习惯以旁观者的姿态居于台下,但这显然不是薛佳所期待的观演关系。所以在蓬蒿剧场、南阳共享际等地演出时,她尝试了许多方法使观众“卷入”其中。此次在繁星戏剧村的演出,除去舞美上设置了延伸至观众席的麻绳外,创作者对观演关系的重构及与观众即兴的共创也十分亮眼。
本轮上演时该剧票价分为三档,最贵的座位设在舞台上,两侧共有八席。这些观众在观看表演的同时也被台下的观众观看着,若依社会学家欧文·戈夫曼所言,他们所做出的行为也是戏剧化的自我呈现。
薛佳的表演区也拓展至观众席。演出中她走下舞台,瘫坐在观众席中吞云吐雾,又突然站起来往两侧搜寻着什么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困住了。当时笔者坐在薛佳后排,看到她困囿的状态很是心疼,也许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缓缓朝我走来并向我伸出了一只手,我也试探着把手伸向她。薛佳紧紧攥住了我的手,拉着我走上舞台,示意我坐在侧台观众席的空座上。
此后的演出中还有许多与观众的即兴互动。比如她将一根麻绳的两端分别交予两侧观众,示意他们攥紧绳子,邀请其他观众来到舞台中央与她一起“跳皮筋”。对于传统的戏剧或舞蹈演出而言,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身体无疑是不美观的;但在《迷之屋》、吉罗姆·贝尔的《盛会》等当代剧场作品中,未经修饰的素人身体承载着更为日常的生活痕迹,搭建起作品与观众及当下社会文化之间具体可感的联系。
另一个有趣的现象是,薛佳在演出后半程用麻绳将舞台上场口一侧的四位观众绑在了一起,他们的上半身都动弹不得。这让笔者想到了戏剧理论家斯丛狄对传统戏剧观众的描述:“沉默,反捆着双手,被再现世界的印象所震撼。”令人惊喜的是,观众尽管在物理意义上被“反捆着双手”,但在精神层面上已不再被动消极。演出结束后的交流中,有观众坦言自己被捆住的时候想推开演员,有观众表示自己在演出途中想抱抱演员,但都因不确定有没有“不许干扰演出进行”的规定而克制住了自己。我们被传统的戏剧作品和观剧礼仪规训了太久,顺理成章地认为“遵循规则”就能带来安全感。
然而事实上,薛佳表示演出过程中观众完全可以推开她,曾经也有各种各样的“意外”发生过,有观众在她倒地时抱住她,或帮她解开了脚上的绳索,演出的结局也随之变得不同。不设定清晰的行为规则,不限制观众的现场表达,允许随机性事件发生,让观众真正参与到创作中,哪怕放眼世界也是颇为难得的。这也启发我们的创作者,不妨再大胆些尝试,不妨对观众多些信任。摄影/蔡园
